〖推荐〗叔本华关于读书和思考的论述

武俊敏 发表于 2007-12-24 21:25:58

值得借鉴:
    不管任何藏书丰富的图书馆,假如不加整顿杂私乱无章的话,它给予我们的利益,还不如那些规模小藏书少,但整理得条理井然,分类清楚的图书馆,同理,不管 你胸罗如何的渊博,如若不能反复思维咀嚼消化的话,它的价值,远逊于那些所知不多但能予以深思熟虑的知识。何以言之?因为我们若要将所学得的知识消化吸收,变为已有,并且能够充分应用发挥的话,就必须经过思考的过程,把自己的知识在诸方面相结合,或是把你的真理和其他的真理互相比较,当然,我们所能“深思熟虑”的东西,范围狭窄得很,它只局限于我们所熟知的事情,所以,我们必须不断地求上进,不断地学习。
    读书或学习,我们可以随心之所欲,爱读什么就读什么,爱学什么就学什么,但这里的所谓“思考”,可就不是这回事了,它象在风中煽火一般,必须始终不断地煽动,才能维持火焰不熄;思考时,必须要对思考的对象发生“兴趣”,不断地刺激它,并且要持之久远不可懈怠。思考兴趣发生的原因可分为两类:一是纯粹客观性的;一是主观性的,后者是在有关自我的事件时引发了思考的兴趣;前者是对宇宙万物发生兴趣,这一类人之所以思考,就如同我们的呼吸一般,纯属生理的自然现象,当然,这类人并不多见,连一般的所谓学者,真正在思考的,为数也少得可怜。
    思考和读书在精神上的作用,可说是大异其趣,其距离之大,恐令人难以置信。本来人类的头脑就有着个别的差异,有的人喜爱读书,有的人迷于深思,再加上前述的距离,使得这原有的差异,越发扩大起来。读书的时候,精神的一切活动全为书本所支配,随书本之喜而喜,随书本之忧而忧,此正如把印章美在封蜡上一样,其喜怒哀乐的情绪,原不属于自己的精神所有。思考时则不然,在思考的瞬间,精神和外界完全隔绝,随着自己的思考而活动,它不象读书,被别人特定的思想所控制,而是按照当事者的禀性和当时的心情,供应一些资料和情绪而已。所以,一天到晚沉浸于书中的人,他的精神弹力便要消失殆尽了,这就和长时期被重物所压的弹簧一般,它的弹力必定会消失的。你如果想做个没有个性没有思想的动物,去当个“蛀书虫”确是不二法门。大概说来,一般“博闻多识”的人,大半都无较佳的才慧,他们的著作所以不能成功的道理,正是因为一味死读的关系。这类人正如波普(英国诗人)所云:“只是想做个读者,不想当作者”。
    所谓“学者”是指那些成天研究书本的人;思想家、发明家、天才以及其他人类的“恩人”,则是直接去读“宇宙万物”。
    严格说来,有他本身根本思想的人,才有真理和生命,为什么呢?因为我们只有对自己的根本思想,才能真正彻底的理解,从书中阅读别人的思想,只是捡拾他人的牙慧或残渣而已。
    经阅读后所了解的思想, 好象考古学家从化石来推断上古植物一样,是各凭所据;从自己心中所涌出的思想,则犹似面对着盛开的花朵开研究植物一般,科学而客观。
    读书不过是自己思考的代用物而已。我们只可以把书本当做“引绳”,阅读时依赖他人把自己的思想导向某方面。但话说回来,有很多书籍非但无益,而且还会引导我们走向邪路,如果轻易被它们诱惑的话,我们势必陷入深渊歧途不可。所以,我们心中要有个“守护神”,靠他来指示迷津,引向正道。这个守护神,只有能够正确思考的人才有之。就是说,唯有能自由而正当思索的人,才可发现精神上的康庄大道。所以,我们紧好在思想的源泉停滞之时,才去读书。思想源流的停滞,连最好的头脑也经常有此现象。不如此,而手不释卷地孜孜勤读,把自己的思想放逐到僻静的角落,这对思想的圣灵实在是罪过。这类人正如一些不得要领的学画者,成天看着干枯的植物标本,或铜版雕刻的风景,而把大自然的景物置于脑后一样。
    思考的人往往会发现一种现象:他搜索枯肠,绞尽脑汁,经长时间研究所获得的真理或见解,闲来不经意地翻开书本来看,原来这些论调,别人早已发掘到了。泄气?失望?大可不必。这个真理或见解是经过你自己的思考而获得的,其价值自非寻常可比。惟是如此,才更能证明该种真理或见解的正确性,它的理论才更能为大众所理解所接受,如是,你成了该真理的一员生力军,这个真理也成了人类思想体系的一支。并且,它不象一般读来的理论,只是浮光掠影而已,它在你的脑海中已根深蒂固,永远不会消逝。
自己思索人人,他的意见以后可能被举为权威的例证。这时候的“权威”和一般书籍哲学家所据以为“权威”的情形不同。前者的意见和他自身有着强而有力的连结;后者不过是搜集整理归纳别人的意见。它就好象是用一些不知名的材料所做成的自动木偶一样,而前者与之相比,则是个活脱脱的生人,因为它是从外界在“思考之心”中下胚胎,经过受胎、妊娠、分娩等过程而产生出来的。
    靠着学习得来的真理,就好象义手、义脚、义齿或蜡制鼻子及利用皮肤移植术等,附着在身体的器官一样----也许还不如它们来得逼真。而自己所思索得来的真理,则好象自然的身体四肢,确确实实属于自己所有。哲学字和一般学者的最大分野在此。由是之故,他们在精神上的收获也大异其趣。哲学字有如一个画师以正确的光影、适当的比例、调和的色彩,画出一幅动人的杰作。而学者呢?他只是把各种色料加以系统的排列而已,它酷似一个大的调色板,既无变化也不调和,更没有丝毫意味。
    读书是意味着,利用别人的头脑来取代自己的头脑。自己思考出来的东西,尽管它不见得是严密紧凑,但总是个有脉络可寻的总体,我们可赖它向某种体系开展,比起看书吸收他人的思想,可说是利多害少。为什么呢?因为后者的思想是从各种形形色色的精神而得来,属于别人的体系,别人的色彩、见解等融合成一个总体,他的脑子里三教九流,诸子百家的思想纷然杂陈,显得混乱不堪,这种思想的过度拥挤状态,攫夺了一个人的正确观察力,也使人失去了主见,并且很可能导致精神秩序的紊乱,这种现象,我们几乎在所有的学者身上都可发现。所以,在所以在健全的理解力和正当的批判力等方面来说,这类人远不如那些所学无几的人。后者虽说是胸无点墨,但靠着经验,阅历以及零碎的阅读,把所学的一点知识,和自己的思想融合,或在自己的思想下臣服,所以他们有主见,有判断力。其实,学术性的思想家做法也不外是如此,只不过他们的尺度较大,比较有深度而已。思想家们因为要用到许多知识,所以非多读不可,但他们精神力极强固,能把所有的东本克服或同化,融进他们的思想体系内。因之,他们的见识虽是愈来规模愈大,但已做有机的关联,全部录属在他们的思想总体系之下了。这种场合,这些思想家的固有思想,就如同风琴的低音主调,任何时刻都支配一切,绝对不会被其他音调所压制。而那些知识上的大杂烩的头脑中,好似一支曲子渗进很多杂音,它的基本调久久仍找寻不出来。
    以读书终其一生的人,他的知识完全是从书本汲取而得,他们有如阅读了许多山水、游记之类的书籍,对于某地或某国的有关知识虽可粗枝大叶地说出来,对于某地或某国的有关知识虽可粗枝大叶地说出来,但是甲地和乙是如何地联络?人文、物产、习俗又是如何等等,则说不上来。反之,以思考终其一生的人,就象土生土长的父老,一打开话匣子便能把本地事事物物的来龙去脉,以及各种事实或传说和事物的总体关系等,如数家珍般地道出来。
    一般的“书籍哲学家”,如同历史的研究者;自己思考的人,犹似事实的目击者。后者,不论对任何事情都是靠他切身的经验,直接领会理解而来,绝不会人云亦云。所以,思想家在根本上是一致的,只是因立足点不同而互有差异。但他们都是把握客观的原则,如果事件本身不使立足点发生任何变化的话,他们的见解毫无不同。我们往往可体验到:某些自觉太过标新立异的议论,踌躇再三才把它公之于大众,到了后来,在古圣先贤的书籍中,赫然发现也有同样的见解,因而感到一种欣喜的惊愕。书籍哲学家与此相反,他们所讨论的不外是,甲的说法如何,乙则是如何的看法,而丙又怎样地提出商榷,然后才努力地做些批评、比较的工作。这样的追求事物的真理。他们很象写批评的历史著述家。例如。研究莱布尼兹在某时期的短暂间是否有斯宾诺莎派思想的存在?供给这些好事者的材料就是赫尔巴特的《道德及自然法的解剖和说明》及《关于自由的书简》。做这类工作时,必要遍翻典籍,他们所下的苦功,恐怕任谁也会吃惊吧!反之,如果眼中只有事件,只要稍加思索,则立可达到目的。但话说回来,坐而读也有它的好处,只要功夫深,总可达到你的目的,用思索的方法则否。思想和人一样,不是任何人都可让你随叫随到的,要看人家高兴不高兴,乐意不乐意。某种事情的思索,如一切的外在机缘和内在气氛都很调和,它自然地就涌出来。唯其如此,思想绝不是他们本来就有的东西。关于这点,我们可在思考有关自己利害得失的场合得到说明。当我们决定关于个人的利害事件时,常常刻意地选个适当的时间和场所,静坐深思,仔细地分析其理由或原因,再推究其后果……总之是无所不思,无所不想,但到最后,还是没有个决定。为什么呢?那是因为事不关已,关已则乱,这种场合,我们对于该事件的考察,往往不能安定,而转向其他事物方面去;加之,对此事件的嫌恶,也构成一个原因。所以,此时,我们万不可勉强自己去思考,应等待让思考的气氛自然涌上来。此气氛,往往会唐突而且重复地到来。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情境,给予事件的见解也完全不同。如此这般,各种思想徐徐而来,到最后就是所谓“决心的成熟”。
成熟思想的路径为什么如此繁复呢?这是因为思考过程大都呈“分割”的状态,因此,以前所经验过的事事物物,逐渐出现在眼前,并且事物也逐渐明朗化,了解也更深刻,如此便能耐着心去思想,当初的嫌忌也因而消失了----理论方面的思考亦复如此,也是一定要等待良好时间的到来,再说,任你再好的头脑,并不是所有的时间都是适于思考的。因此,我们最好能利用思索以外的时间来读书。读书,正如上面所述,它是思考的代用物,而且,此中还有许许多多别人替我们想出来的,和我们不同的方法,可以供给我们精神材料。读书的性质是如此,所以我们不必要读太多的书,如若不然,精神习惯于代用物,将会忘却事物的本身;总是踏着人家既以开拓的道路,而忘却行走自己的思考道路。再说,因为经常耽于书卷中,眼睛就脱离了现实世界,而思考的机缘和气氛,由书本所启发的次数远不如现实世界多,因为现实世界和眼前的事物,具有其原始性和力,是思考精神的最佳对象;最容易促使此精神活动。
    从这事实来看,说我们可从著述中鉴别出谁是思想家,谁是书籍哲学家,实是一点也不奇怪。很明显的,前者是真挚的、直接的、原始的,所有的思想和表现都具有独立的特征;后者与此相反,他们只是拾人牙慧,是承袭他人的概念,就象把人家盖过的图章再盖一交一样,既乏力量,也模糊不清,而且,他们的文体是由传统的陈词烂调和流行语句组织而成,这情形,恰似因为自己的国家不能铸造货币,而以他国的货币通货的国家一般。
    经验和读书一样,不能替代思考。纯粹的经验和思考间的关系,如同食物之对于消化。如果“经验”自夸地说,由于它的发现,才能促进人智的发展,这就象嘴巴自夸身体的存续完全由于它的工作一样可笑。
    具有真正能力的头脑,他们的“确实”和“明晰”实在是常人所不能及,这类人的头脑,时时刻刻都有一种确实明晰的表达欲望----不论以诗、以散文、或以音乐。普通凡人则否,据此我们可立刻辨识作者头脑的能与不能。
    第一流作家的精神特征是,他们的一切判断都是直接的。他们所产生出来的作品,也都是自己思索的结果,发表之后,不论在任何场合,谁也都能认定是一流的东西。因而他们在精神领域中,如同诸侯一样是直属于帝国,其他的作家只是站在陪臣的位置。
    因此,真正思索的人,在精神王国中,等于一国的君王,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,他的判断如同君主的圣谕,他的话就是权威----君主是不接受他人的命令,也不认识其他的权威。反之,局守于世俗流行的诸种意见的凡俗作家,象默从法律和命令的平民一样。
    有些人每每爱引用权威者的辞句,来争论某事件,以取代自己贫乏的理解和见识。笔战中引出他们的东西,便象取得莫大的靠山似的,而雀跃莫名。这种原因的形成,想来大概是受到塞内加所说“与其批判,不如信任”这句话的影响。因为论战之际必要防身和攻击的武器,这类人既无思考力,又乏批判力,所以只好引用权威之言(这也是基于对权威者的尊敬),以为找到最好的护身符,振振有辞地据之而辩,发出胜利的呼声。
    现实的世界中,不管能举出多少理由,来证明我们是过得如何的幸福,如何的愉快,但事实上,我们只是在重力的影响下活动而已,战胜了它,才有幸福可言。但在思想的世界中,只有精神,没有肉体,也没有重力的法则,更不会为穷困所苦。所以,有优美丰饶心灵的人,在灵思来临的一刹那间所得到的启示,其乐趣绝非俗世所能比拟。
    思想浮现在眼前,如同你的恋人就在跟前一样,你绝不会对恋人冷淡,我们也绝不会忘记此思想。如果它们远离你而去,从心中消失时,则又是如何呢?即使最美好的思想,如果不即时把它写下,恐怕就此一去不回头,想找也找不到了。恋人也如此,如果不和她结缡的话,也有离我们他去的危险。
    对于爱思考的人来说,此世界实不乏有价值的思想,但这些思想中,能够产生反跳或反射作用力量的,也就是说,此思想著述成书后能引起读者共鸣的,却不多见。
    起初,人们思考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只是为自己着想----原来,思想家可分成两类,一种是专为自己而思想,另一种是为他人而思想。前者称为“自我思想家”,只有这类人才能认真地思考事情,所以他们才是真正的哲人,实际上,他们一生的快乐和幸福,也是在思想之中;后者可称为“诡辩派”,他们渴望人家称他们是“思想家”,他们的幸福不是在本身中,而是在他人的喜好中。换言之,他们只是热衷于投世俗之所好。另外还有一种人介乎两者之间,我们要看他全部的做法,才能判定他是属于哪一类。里希田堡是第一类的典型;黑格尔很明显地是属于第二类。
    生存问题----这个暧昧的、多苦的、须臾的、梦幻般的问题,一认真探究,恐怕所有的工作都得搁下了。实际上,除极少数的几个人外,一般人对这个问题都没有丝毫感悟,甚至是尽量避开它,觉得与其讨论此问题,不若把这些心思用在和自己有切身关系的事情上。或者,仅取俗世哲学的一体系,不满足大众----想到这点,说“人是思考的生物”,实很可疑,所谓“思考”,也成了有多种不同的解释。再往后,对于人类的无思想,或愚蠢,也不会特别的引以为奇了----普通人智慧的视野,当然比动物来得广阔(动物是不能意识过去和将来,只存在于“存在”中),但并不如一般人所想象的那般深远。
    如果世界充满着真正思考的人,我想,大概不会容许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噪音吧!然而,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却充斥着令人心惊肉跳和毫无目的的噪音。造物者在创造人的时候,果能尽如我们之所愿,实在不应该给我们安上耳朵,或者,至少能象蝙蝠一样地在我们耳里装置上空气不能通过的“覆皮”(这点,我实在非常羡慕蝙蝠)。但人类不过也是和其他动物同样的可怜。上苍造人的时候,早已算定只要具有足以维护生存的力量就够了,人的耳朵始终是开着的,那是为了便于向我们报告“迫害者的接近”。
叔本华:读书与书籍
  
  一
    愚昧无知如伴随着富豪巨贾,更加贬低了其人的身份。穷人忙于操作,无暇读书无暇思想,无知是不足为怪的。富人则不然,我们常见其中的无知者,恣情纵欲,醉生梦死,类似禽兽。他们本可做极有价值的事情,可惜不能善用其财富和闲暇。
  
  二
    我们读书时,是别人在代替我们思想,我们只不过重复他的思想活动的过程而已,犹如儿童启蒙习字时,用笔按照教师以铅笔所写的笔划依样划葫芦一般。我们的思想活动在读书时被免除了一大部分。因此,我们暂不自行思索而拿书来读时,会觉很轻松,然则在读书时,我们的头脑实际上成为别人思想的运动场了。所以,读书愈多,或整天沉浸于读书的人,虽然可借以休养精神,但他的思想能力必将渐次丧失,此犹如时常骑马的人步行能力必定较差,道理相同。有许多学者就是这样,因读书太多而变得愚蠢。经常读书,有一点闲空就看书,这种做法比常做手工更会使精神麻痹,因为在做手工时还可以沉缅于自己的思想中。我们知道,一条弹簧如久受外物的压迫,会失去弹性,我们的精神也是一样,如常受别人的思想的压力,也会失去其弹性。又如,食物虽能滋养身体,但若吃得过多,则而伤胃乃至全身;我们的“精神食粮”如太多,也是无益而有害。读书越多,留存在脑中的东西越少,两者适成反比,读书多,他的脑海就象一块密密麻麻、重重叠叠、涂抹再涂抹的黑板一样。读书而不加以思考,决不会有心得,即使稍有印象,也浅薄而不生根,大抵在不久后又会淡忘丧失。以人的身体而论,我们所吃的东西只有五十分之一能被吸收,其余的东西,则因呼吸,蒸发等等作用而消耗掉。精神方面的营养亦同。
    况且被记录在纸上的思想,不过是像在沙上行走者的足迹而已,我们也许能看到他所走过的路径;如果我们想要知道他在路上看见些什么,则必须用我们自己的眼睛。
  
  三
    作家们各有其所专擅,例如雄辩、豪放、简洁、优雅、轻快、诙谐、精辟、纯朴、文采绚丽、表现大胆等等,然而,这些特点,并不是读他们的作品就可学得来的。如果我们自己天生就有着这些优点,也许可因读书而受到启发,发现自己的天赋。看别人的榜样而予以妥善的应用,然后我们才能也有类似的优点。这样的读书可教导我们如何发挥自己的天赋,也可借以培养写作能力,但必须以自己有这些禀赋为先决条件。否则,我们读书只能学得陈词滥调,别无利益,充其量只不过是个浅薄的模仿者而已。
  
  四
    如同地层依次保存着古代的生物一样,图书馆的书架上也保存着历代的各种古书。后者和前者一样,在当时也许曾洛阳纸贵,传诵一时,而现已犹如化石,了无生气,只有那些“文学的”考古学家在鉴赏而已。
  
  五
    据希罗多德(Herodotus 希腊史家)说,薛西斯(Xerxes 波斯国王)眼看着自己的百万雄师,想到百年之后竟没有一个人能幸免黄土一抔的厄运,感慨之余,不禁泫然欲泣。我们再联想起书局出版社那么厚的图书目录中,如果也预想到十年之后,这许多书籍将没有一本还为人所阅读时,岂不也要令人兴起泫然欲泣的感觉?
  
  六
    文学的情形和人生毫无不同,不论任何角落,都可看到无数卑贱的人,象苍蝇似的充斥各处,为害社会。在文学中,也有无数的坏书,象蓬勃滋生的野草,伤害五谷,使它们枯死。他们原是为贪图金钱,营求官职而写作,却使读者浪费时间、金钱和精神,使人们不能读好书,做高尚的事情。因此,它们不但无益,而且为害甚大。大抵来说,目前十分之九的书籍是专以骗钱为目的的。为了这种目的,作者、评论家和出版商,不惜同流合污,朋比为奸。
    许多文人,非常可恶又狡猾,他们不愿他人企求高尚的趣味和真正的修养,而集中笔触很巧妙地引诱人来读时髦的新书,以期在交际场中有谈话的资料。如斯宾德连、布维及尤金 "舒等人都很能投机,而名噪一时。这种为赚取稿费的作品,无时无地都存在着,并且数量很多。这些书的读者真是可怜极了,他们以为读那些平庸作家的新作品是他们的义务,因此而不读古今中外的少数杰出作家的名著,仅仅知道他们的名姓而已——尤其那些每日出版的通俗刊物更是狡猾,能使人浪费宝贵的时光,以致无暇读真正有益于修养的作品。
    因此,我们读书之前应谨记“决不烂读”的原则,不烂读有方法可循,就是不论何时凡为大多数读者所欢迎的书,切勿贸然拿来读。例如正享盛名,或者在一年中发行了数版的书籍都是,不管它属于政治或宗教性还是小说或诗歌。你要知道,凡为愚者所写作的人是常会受大众欢迎的。不如把宝贵的时间专读伟人的已有定评的名著,只有这些书才是开卷有益的。
    不读坏书,没有人会责难你,好书读得多,也不会引起非议。坏书有如毒药,足以伤害心神——因为一般人通常只读新出版的书,而无暇阅读前贤的睿智作品,所以连作者也仅停滞在流行思想的小范围中,我们的时代就这样在自己所设的泥泞中越陷越深了。
  
  七
    有许多书,专门介绍或评论古代的大思想家,一般人喜欢读这些书,却不读那些思想家的原著。这是因为他们只顾赶时髦,其余的一概不理会;又因为“物以类聚”的道理,他们觉得现今庸人的浅薄无聊的话,比大人物的思想更容易理解,是以古代名作难以入目。
    我很幸运,在童年时就读到了施勒格尔的美妙警句,以后也常奉为圭臬。
    “你要常读古书,读古人的原著;今人论述他们的话,没有多大意义。”
    平凡的人,好象都是一个模型铸成的,太类似了!他们在同时期所发生的思想几乎完全一样,他们的意见也是那么庸俗。他们宁愿让大思想家的名著摆在书架上,但那些平庸文人所写的毫无价值的书,只要是新出版的,便争先恐后地阅读。太愚蠢了!
    平凡的作者所写的东西,象苍蝇似的每天产生出来,一般人只因为它们是油墨未干的新书,而爱读之,真是愚不可及的事情。这些东西,在数年之后必遭淘汰,其实,在产生的当天就应当被遗弃的才对,它只可做为后世的人谈笑的资料。
    无论什么时代,都有两种不同的文艺,似乎各不相悖的并行着。一种是真实的,另一种只不过是貌似的东西。前者成为不朽的文艺,作者纯粹为文学而写作,他们的进行是严肃而静默的,然而非常缓慢。在欧洲一世纪中所产生的作品不过半打。另一类作者,文章是他们的衣食父母,但它们却能狂奔疾驰,受旁观者的欢呼鼓噪,每年送出无数的作品于市场上。但在数年之后,不免令人发生疑问:它们在哪里呢?它们以前那喧嚣的声誉在哪里呢?因此,我们可称后者为流动性的文艺,前者为持久性的文艺。
  
  八
    买书又有读书的时间,这是最好的现象,但是一般人往往是买而不读,读而不精。 要求读书的人记住他所读过的一切东西,犹似要求吃东西的人,把他所吃过的东西都保存着一样。在身体方面,人靠所吃的东西而生活;在精神方面,人靠所读的东西而生活,因此变成他现在的样子。但是身体只能吸收同性质的东西,同样的道理,任何读书人也仅能记住他感兴趣的东西,也就是适合于他的思想体系,或他的目的物。任何人当然都有他的目的,然而很少人有类似思想体系的东西,没有思想体系的人,无论对什么事都不会有客观的兴趣,因此,这类人读书必定是徒然无功,毫无心得。
    Repetitio est Mater Studioun(温习乃研究之母)。任何重要的书都要立即再读一遍,一则因再读时更能了解其所述各种事情之间的联系,知道其末尾,才能彻底理解其开端;再则因为读第二次时,在各处都会有与读第一次时不同的情调和心境,因此,所得的印象也就不同,此犹如在不同的照明中看一件东西一般。
    作品是作者精神活动的精华,如果作者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物,那么他的作品常比他的生活还有更丰富的内容,或者大体也能代替他的生活,或远超过它。平庸作家的著作,也可能是有益和有趣的,因为那也是他的精神活动的精华,是他一切思想和研究的成果。但他的生活际遇并不一定能使我们满意。因此,这类作家的作品,我们也不妨一读。何况,高级的精神文化,往往使我们渐渐达到另一种境地,从此可不必再依赖他人以寻求乐趣,书中自有无穷之乐。
    没有别的事情能比读古人的名著更能给我们精神上的快乐。我们一拿起一本这样的古书来,即使只读半小时,也会觉得无比的轻松、愉快、清净、超逸,仿佛汲饮清冽的泉水似的舒适。这原因,大概一则是由于古代语言之优美,再则是因为作者的伟大和眼光之深远,其作品虽历数千年,仍无损其价值,我知道目前要学习古代语言已日渐困难,这种学习,如果一旦停止,当然会有一种新文艺兴起,其内容是以前未曾有过的野蛮、浅薄和无价值。德语的情况更是如此。现在的德语还保留有古代的若干优点,但很不幸的是有许多无聊作家正在热心而有计划地予以滥用,使它渐渐成为贫乏、残废,或竟成为莫名其妙的语言。
    文学界有两种历史:一种是政治的,一种是文学和艺术的。前者是意志的历史;后者是睿智的历史,前者的内容是可怕的,所写的无非是恐惧、患难、欺诈及可怖的杀戮等等;后者的内容都是清新可喜的,即使在描写人的迷误之处也是如此。这种历史的重要分支是哲学史。哲学实在是这种历史的基础低音,这种低音也传入其他的历史中。所以,哲学实在是最有势力的学问,然而它的发挥作用是很缓慢的。
  
  九
    我很希望有人来写一部悲剧性的历史,他要在其中叙述:世界上许多国家,无不以其大文豪为民族的炫耀,但在他们生前,却遭到虐待;他要在其中描写,在一切时代和所有的国家中,真和善常对邪和恶作无穷的斗争;他要描写,在任何艺术中,人类的大导师们几乎全都遭灾殉难;他要描写,除了少数人外,他们从未被赏识和关心,反而常受压迫,或流离颠沛,或贫寒饥苦,而富贵荣华则为庸碌卑鄙之辈所享受,他们的情形和创世纪中的以扫(Esau)相似。(旧约故事,以扫和雅各为孪生兄弟。以扫出外为父亲击毙野兽时,雅各穿上以扫的衣服,在家里接受父亲的祝福。)然而那些大导师仍不屈不挠,继续奋斗,终能完成其事业,光耀史册,永垂不朽。
关键词(Tag): 读书 哲学 思考 叔本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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